絮语流年


  • 涝池里的青蛙在水草里呼朋唤友,此起彼伏的“呱呱呱”,仿佛在为一场偌大的音乐盛典做彩排。两只灰鸭以嘉宾的姿势,悠悠凫水而来,一会儿把头埋于水下,窃窃私语,好像跟青蛙兄弟商量着什么;一会儿又抬头,引吭高歌,似在通知远方的朋友来听音乐会。一阵风过,水面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;远处黄橙橙的麦田微微起伏,麦香味扑鼻而来。

    学校放忙假了。

    这天,父亲一身绿装站在大门口,面孔黝黑,串脸胡依旧。我们怯怯叫了声“爸”,四散逃开。吃饭时,父亲正襟危坐,我们不敢在饭桌上大嚼大咽,遂端碗出去坐在门口石墩上吃。我几口扒拉完饭,在水窖旁的盆里刷我的凉鞋。这是母亲上个集会买给我的,前一天沾了些泥。

    “咋这个时候洗鞋哩?”父亲问。

    “这是今年的新塑料鞋,我妈说要爱惜。”我实事求是地回答。

    父亲“哈哈”地笑了,黑脸在阳光下透出亮色,胡茬根根分明。“不用那么仔细,穿烂了爸再给你买。”父亲说着,用手撩起洗鞋水,浇在磨石上,磨快镰刀要割麦子。

    第二天一早,我们醒来的时候,父母已经去地里干活了。我烧火熬了一锅大米粥,想着父母回家有口饭吃。后来看见屋外窗台下放着一捆粗麻绳,我遂用小刀割了一段,跟弟妹在院子里跳绳。

    近中午,父亲回家,他掀去草帽,拉下脖子上搭着的毛巾,擦了把脸:“给爸端水去。热死人哩……”母亲紧跟着进屋,脸通红,几缕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:“咱歇一下,后晌把麦拉到场里,堆到麦垛上,防顾下雨。把娃带上拾麦。”母亲跟父亲说。

    晌午饭后,太阳依然火红,父母拉着架子车出门,我和弟妹跟在后边。路过村前涝池,有青蛙在水边跳来跳去,几声“呱呱”叫,似亲切的问候。弟捡起一块土坷垃,朝水里砸去,“哗”,水花四溅。父亲回头看了一眼,弟乖乖跟上。

    这片地的麦子已割完,一堆一堆置于田间,父母在装车。我们在麦茬里捡拾掉落的麦穗,不知怎么麦芒扎到了脸上,一流汗,火辣辣刺痛。

    “谁把绳绞短了?”父亲突然大吼,眼睛里怒火四射。

    “我……”我身子一颤,嗫嚅道。

    “你绞绳干啥哩?看我不打你……”父亲扬起手掌,向前走了两步,却又叹了口气转身回去。从车顶上卸下了几捆麦,才用绳从车辕两边绑紧。装好车,父亲朝手心吐了口唾沫,两手搓了搓,握住车把,攀绳套在肩上,弓腰曲腿,架子车缓缓前行,母亲在后面推着。

    装好最后一车麦的时候,太阳已完全收敛了光芒,像累极了的孩子,垂下头,合上双眼,沉沉睡去。到碾麦场有三四里路,我们跟在车后,比赛谁的步子大。不知不觉到场里,父母卸下麦,堆好。“走,回家,”父亲说,“你三个坐到架子车上,爸推你们回。”

    我们一惊,相互看看,又看看母亲,不敢相信刚听到的是真的。“赶紧上。”母亲催。弟猴一般先爬了上去,咧着嘴嘻嘻笑,召唤我和妹上车。架子车“呲溜呲溜”行在土路上,父母亲在车头小声说着话,弯弯的月亮笑眯眯地挂在半空,星星调皮地眨着眼。

    三个多星期后,父亲返回部队,走时留给我一沓信封和邮票。

    多年后,我在老屋的柜子角落里翻出了那些信封,它们已变黄、发霉,零零星星的霉点像梦里散落的花,那是童年,那是我。

    花开、花落,流水送流年。

    而回忆,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……

    钟军艳,陕西蒲城人,文学院教师、文学硕士,中国散文协会会员,曾在《中国作家》《东方散文》等杂志发表散文多篇。




本文共分为1页 [1] 当前第1/1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