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窑院



人的成长历程里,总有一些难以割舍的记忆,璀璨若艳丽的彩霞,一经撩动,整个人都透亮了。在梦中,我时常回到那个地方——南窑院。南窑院并不靠南,而是坐东朝西,镶在榆林东山下的梅花楼黄土山里,攀爬两条土坡,穿过湮满浓重灶烟的脑畔,登上砖泥楼梯的窑洞回廊便可抵达。东山高台的家就是岁月河畔开出的木兰,伴着声调铿锵的黄土风神,一路高昂地融入我的脉动。

鸟儿呼朋引伴的早晨,睁眼的瞬间,心头日历一般翻过,院子里的杨树枝条在母亲窗明如镜木棱框里翠滴摆动,沙沙裹挟春日劲风,吹动油画似的朦胧。那音质沉实常在我昏睡的梦境里,翻卷的旧事层层清晰起来。那颗树,那我衣袂斜风、舒宽愉悦的少年时光,那三层窑洞建构的家属院:那就是南窑院。

南窑院并不靠南,而是坐东朝西,镶在榆林东山下的梅花楼黄土山里,它横陈的土坎不知咽下过多少年头的孤寂,只在沟壑折缝里还有随风雀跃的流沙。冬天朔风茫茫,窑洞的黄土上趴满银粒子,连同夕阳一起,透着橘色、白色合搅的光芒,月亮跃起来,星星也在扑闪光洁的眸子,映出静谧的庭院。秋天金风肃杀,树叶随风回旋,秋风把天空吹得瓦蓝,零落旧叶婆娑着黄土的呢喃,混同黄色迷离的怅然惝恍。春天的眼底一脉流出高原特有的温柔,如同铁石样的壮汉唱着柔美的小曲,两手摩挲,等待心爱的姑娘,又倏地不言不语垂下目光,耳畔响起了珍贵的新雨,如泣如诉。还有那骄阳似火的夏天,泼在山上的金光,流溢出热烈容色,暖光洒在一山一土一叶一瓦上,显得出奇的坚定笃然。

记忆一帧帧赛过现在的时间,霎时脑海里狂风袭过空白和凌乱,就又站立在那里,那绵延而出的温暖冉冉升起。

疯草般的城市化进程,人们如困在鸽笼般地幽囚在单元房里。生病了,无人问询;有急事了,没人帮忙;遇着红白喜事,不打招呼;楼道恶臭的垃圾味儿,等不来彼此间随手的清理;甚至在隔壁楼道住上几年,仍然是陌生人。

时常抬头望望自己住的高层楼房,它傲骨嶙嶙地矗立在那里,心里便想:又有几个人,会把它混同于心理上的故乡,记忆里的福地?

现在有月的时候不见星,顺着就会牵起儿时的情景:黄昏时分,孩子们结着对拉着手爬上山坡,登上梅花楼看月亮。月亮迟到了,星星倒来得早,缀满夜空,打量着我们,目光很温柔。

那样的日子,像陕北高原深秋的落叶,飘零得没了影踪。

南窑院的人搬走了,我家也搬走了。

南窑院空了,只有荒草和麻雀。

张勇,汉中勉县人,文学院教师、哲学博士,散文散见于《汉中日报》《西北文学》等报刊,出版散文集《南窗夜雨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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