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雨


  • 雨,在 2019 年的谷雨时节如约而至。

    透过朝南的窗户,秦岭早已淹没在无际的云莽中,雨夜里的西安古城,潋滟而璀璨。此时,我更怀念故乡汉中的雨了,它也许是天地间最神奇的雨吧!

    秦岭南麓的汉中盆地,雨是四季的常客。

    春夏的昼雨,如顽皮的孩子,随性而起,伴着大风滂沱一气,倏忽间又消失于山石林木之间。汉中盆地北靠秦岭,白天的热空气被大山抬升,便常常下起对流雨。春夏时节,正午的对流雨,会给盆地人们的生活带来意外的惊喜。

    汉中的农民,大多移民而来,家口单薄。地方风俗便有些寡淡,既无精良的戏曲,又无显赫的世家。像婚礼这样的生活大事,也往往只见杯盘来来去去,只听得男人们猜拳行令,要是没啥“插曲”,一场婚礼便平铺直叙地走向结束。大概老天爷也不愿这样,在春夏的正午,婚宴上杯箸搏斗之际,突然,“下雨了!”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刚落音,豆大的雨点子便将捉着筷子的人们冲散了。没有来得及躲进雨棚的人们,一边笑着,一边抹去鼻尖上的雨水。人们挤在房檐下捋着头发,开始打趣被雨水打湿了胭脂的新娘,或是趁着雨水,将花脸的公公婆婆抹得一塌糊涂,婚礼就这样进入了高潮。

    汉中的夜雨面目各异。冬日夜雨,霰雨唱和,它们也会和青黑的陶瓦展开“丁丁”“铮铮”的细语。这时,大巴山松涛轻吟,小盆地则默如洪荒。春日夜雨来得安静极了,只有在清晨,挂着雨滴的一树梨花,向你暗示:夜雨刚刚来过,它,又悄悄地走了。

    夏夜急雨,如同天地还魂的甘霖。伏天来临,经过白昼的炙烤,盆地里草木人禽早已疲倦至极,几乎要魂销魄灭了。

    “不要急!”故乡人暗暗地宽慰自己,“大雨,很快会来的!”

    灵雨总是有求必应。一道闪电照亮老屋的南窗,雷声便从大巴山滚滚而来。宣告夜雨降临的是阔叶树的“啪啪”声,传达夜雨力量的是芭蕉叶的“砰砰”声。夜雨即将结束了,天地间的音乐是草木的“刷刷”声。每当这样的夜雨来临,父亲穿上雨衣,开始房前屋后地掏沟排水。母亲也披衣起身, 面对远处闪电中海浪般起伏的稻田,连连说道:“老天爷,你可救了我们了!”

    “嗐!老天爷,你可把我害惨了。”父亲浑身湿透,打趣地说。

    暴雨过后,夜里的乡村人欢狗叫,万物都元气满满了。夜,深了,凉风夹着水汽掠过村巷,万物逐渐沉入酣眠。这时候,仿佛古歌谣里“土反其宅,水归其壑,昆虫毋作,草木归其泽!”的祭歌,不是在说寒冬腊月,它就是汉中夏夜雨后的景象。

    可是,这样的故乡夜雨,母亲再也看不见了。2019 年谷雨这天,我向故乡的父亲报平安,问起汉中是否下雨了,父亲回答:“下了,下了!前些日子你妈坟上新栽的树苗啊,应该都活了。”

    到了谷雨这天,雨从早下到晚。漫过秦岭,带着陕南家乡的气息,在秦岭北麓落下,打在居室朝南的窗棂上,映着都市的霓虹,一片斑驳。想起李商隐的《夜雨寄北》,可是,我却只能夜雨寄“南”了。

    过些日子,将手头的工作忙完,回到汉中,和父亲守候一场大巴山的夜雨吧。


张瑜,陕西榆林人,文学院教师、文学博士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出版专著1部、诗集《月光来时》、散文集《听风凝语》,多篇作品获中国散文学会、陕西省委高教工委等表彰奖励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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