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家沟是写不完的


转眼四十九年过去了,历经着从未有过的恐慌,时间是鹰,空里飞着,我连片羽毛都抓不着。

算是出了六本散文集,可能留下的文字有多少?自打2000年出版《摘朵迎春花送你》后,为着文凭、职称、各种现世的好处,奔忙着,挫折着,自是远离了文学。文字失却了感性和活泛,自己都厌恶了,不想读第二遍。

有一次与同事聊天,我是喜欢发感慨的,就说多半辈子过去了,啥也没弄成。同事随口回答:你还想成功?这同事读书多,人勤奋,学历高,眼界不一般。他的意思很明显:你凭什么能成功?我能解得开,自己年轻过,也对人下过类似断语,结果却往往相了反,我后来张口就小心多了。

同事说的大实话,我这辈子是不会有啥出息了,就像秦岭里的一根草,咋长也成不了一棵树。老父亲种地,收成了洋芋苞谷。我的写作,呲着牙咧着嘴,没有像样的!

我这么说,有人会以为是谦虚,还有人认作“男人的矫情”。但我的话发自内心,没有虚假,我常自称是王婆,一枚清醒的王婆。人都是有不足的,有的人看到改了,有的人不改,还有的没看见,更甚者把缺点当长处。森林为啥繁茂,有啄木鸟这个医生呀。

今年四月初,我回到余家沟,下了最大的决心,必须把《风过余家沟》整出来。在学校的耽搁太大了,忙于各种俗务,最要命的是心静不下来。回到家里,自有各种不适,洗澡上厕所诸多不便,熬制后记的时候苍蝇蚊子多起来,走进茅房,粪坑里浮着一层白肉肉的蛆,蠕动着,争着往地面爬。大头苍蝇嗡嗡飞着,扎向大便,贴在屎上。人刚解开裤带蹲下,“轰”地一声散开来,有的便撞到屁股上。我用的桌子、睡觉的床上都留过老鼠屎,比大米还长,黑黢黢的,看着人就反胃。我也没在乎,抖抖床单被子就睡,给写字桌蒙上洗净的床单,夜里在隔间休息,老鼠就来桌上聚会。就在刚刚,一只老鼠趁我不在钻进房间,我进来时它已来不及出门,便在被子、桌子、床下乱窜躲藏,我有意吓唬了一阵,叫它长个心眼,然后把它放了。

我吃了点小苦,回报却是惊人。每天起床,先到处转转,一眼一眼打量着沟里的山水,留心着鸟儿们的歌唱、青草的发芽、树木的展叶,感受着刮过头顶的风、飘过山顶的云,捕捉着村人脸上的欢笑与哀伤,过往的记忆全部复活了,人、事、景行洪般涌到脑海眼前。一个月光景,连写带改旧作,书稿顺利完工。

这本集子写了余家沟的人事景情,却还有好多没有落笔,像龙王庙、文化梁、二郎寨、王家沟、鸡冠寨、后坪学校、带着吊脚楼的老街、几乎年年淹死人的大河、渡船上的艄公女儿……余家沟,是写不完的,就像我家吃的水,是地下涌出的泉水,我们叫龙水,无论天多旱总不断流的。我在西安喝茶,味一定得浓,像苦瓜,要不喉咙就抗议。老家的龙水,夏秋里蛇蛙洗过澡,喝生的不拉肚子,烧开的不放茶叶,自带着甘甜,败了味不好。

白忠德,文学院副教授,作品散见于海内外30多家报刊,出版散文集《我的秦岭邻居》等8部;散文被译为英语、朝鲜语、蒙古语、藏语、维吾尔语、哈萨克语,入选初中语文辅导教材、中考模拟试卷等多种选本,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等10多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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